送走檸檬，梅斐妮回到家。捶捶胳膊，擡擡頭，脖子又疼又酸，累極了，她跟女兒打了聲招呼就回屋了。

今天，她想跟在京留守的老伴微信夜話。

老夫妻分居兩地，也只有歇下來才能說說話，這隔海隔洋的，多有不易。

施睿照樣在電腦前工作，學習。他真的非常安靜，非常宅，非常刻苦，非常自覺，是枚標配的事業、家庭雙料暖男。

梅斐妮對女婿是滿意的，她的眼裏女婿除了太瘦，其他都是完美的。家教好，修養也好。

進了自己的房間，梅斐妮申請與老伴視頻，對方卻不在線。於是她在電腦上看電視劇，這一陣追的是《知否知否，應是綠肥紅瘦》。一邊看電視一邊發微信，今天的鑄鐵大鍋煮餃子她要發一張照片，國內的那些老姊老妹經常催她發信息。

陸伊檀還惦記著熹珍的佛州大海航行冒險，她有些心動，當然仲娜寶寶太小，還不適合航海，她只是想搞清楚，熹珍的媽媽是不是姓高呢？如果是，那麽這個權叔的故事還是挺吸引人的。

嗯，一定得打聽出來。

熹珍的媽媽，嗯，年紀嗎應該在快退休的年齡。她在官場，哪？為什麽又舊夢重溫，答應暗戀初戀男的追求呢？難道她是在找退路？

不對，陸伊檀走到老公背後，拍拍他拱著的背，說：“餵，討論討論！”

“別鬧！”施睿正在學習。

“老公你說熹珍的媽媽為什麽與權叔暗度陳倉？”

“什麽？誰啊？”施睿夢游一般。

“熹珍的媽媽呀。我跟你說，她媽媽在大學時被許多人追求，一個叫權叔的老男人，他現在就定居在佛州，據說，媽媽圈裏有人說……”

“媽媽圈？熹珍不是在媽媽圈嗎？怎麽可能有人這麽LOW？”

“不是呀，媽媽圈有人單獨加我了呀，說高女士在國內猛料多，是個什麽地方的女市長，風評一般，但很有能力，就是重用小鮮肉男領導比較……”

“無聊了吧？沒有能力就能受提拔？國內現在當官的沒能力光憑潛規則能幹得下去？偏聽偏信！”施睿有事情要做，他總是時間不夠用，夜晚，越夜越好，他很珍惜夜晚的學習時光。可是，說真的，伊檀經常覺得孤單，即使孩子鬧她，她忙到腳不點地，還是有些忐忑的孤單。

“嗯，權叔的上段婚姻是中年才開始的，前妻是美國籍，他會不會把別人當跳板，入籍了，然後……那，高女士退休後會來美國養老？”

“幼稚！一個退位的市長，她稀罕來美國養老，她在國內養老，哪天不是在天堂的感覺，衣食住行榜樣尊貴，女王的感覺有沒有，除非……”

“也是呀，她什麽榮耀沒有過，何況，在國內一直被前呼後擁的，到佛州，她會寂寞到發瘋！極度發瘋！絕對發瘋！除非，老公，你說除非什麽？”

“除非權叔富可敵國！道理很簡單。”

“是呀。還有什麽比錢更有吸引呢，何況高市長已經攀登過權力高峰，現在再過過錢癮。”

“啊，巨無聊。無聊透頂。＂施睿擺擺手，繼續學習。

陸伊檀的好奇心像小火苗一樣熄滅了。

雪夜，非常非常安靜，靜得仿佛能聽到心跳。

施睿公司的電子信在夜裏十點到了每位員工的信箱：天氣寒冷，路上積雪，交通不便，請不要來上班。

“不要到公司來上班。”

“不要到公司來上班。”

重要的事說三遍。

梅斐妮晚上睡得有點不踏實，喉嚨不舒服，到早上六點她就睡不住了。

六點一刻，整幢公寓靜悄悄的，她就去一樓的茶水間沖了杯飲料，端著咖啡她站到一堆廣告紙前，翻翻，附近四五家超市的宣傳本，她很喜歡這些花花綠綠的宣傳紙，挑好看的拿兩本。

在物業類的報紙堆裏，她看到修屋頂的廣告最顯眼。

比如這則廣告似乎全年都在做，它占了大半個版面，在斜坡屋頂上有一個卡通人物，張大嘴巴說著一句話：Yourroofismostvulnerableinthewinter.

Vulnerable，大概是受傷的意思。嗯，雪一直下，一直下，北美的屋頂真的真的表示很累。

鏟雪車零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。

不管今天冷不冷，梅斐妮是一定要去外面逛逛的。

中超或者雜貨店都行，反正是要走走路看看雪景。

雖然春天還不知道在哪裏逗留，但她知道地氣一定在變暖。路邊大棵的杜鵑花上花苞越來越飽綻。原來那些凍成黑色的花苞並沒有死。

梅斐妮坐在公寓客廳的橙紅色皮椅上，隔著大門，能看到小小的花園。

孩子們跟著大人去上學。

遛狗的趿著拖鞋，出了門，只三五分鐘又進了門。

狗狗只在公園裏的樹下撒了泡尿，遛狗人就吸著冷氣進了門。

這遛狗就算結束啦？

從大廳隔著玻璃門，可以看到遠處開來了一輛大卡車，卡車上跳下來一個帥氣英俊的美國男人，他戴著B城產的淺咖啡色的有檐帽，綠與黃兩色的沖鋒衣，牛仔褲，B城特產黃與褐兩色的鐵頭雪地鞋。

接下來又有兩三個美國男人從卡車上搬下來幾十盆雪松盆景。

原來是園丁來了。

秋天的時候，他們在公寓樓下，路邊的木屑地裏栽了幾十株太陽花。這些花一直開了足足三個月。

眼下冰天雪地，園丁來公寓栽雪松了。

盆景搬下來後，卡車就開走了。

只留下一個栽雪松的人。

只見這個帥哥先把盆景一一放在指定的位置，反覆擺放，看看是否等距離，小公園中間也放了十個雪松盆景。路邊一長溜，大約二三十個。

帥哥先是用鍬挖坑。

一一挖好。

就他一個人，一個人幹得熱火朝天。

每個坑旁邊放了一盆約30公分高的綠油油的小松苗。

然後，只見他跪在地上，整個人伏在地上，雙手飛快地扒著土，把一個個坑扒大了，再把花盆一一擺放進去。

他沒有戴手套。

梅斐妮喝完了咖啡。

她對這個栽樹的美國帥哥很感興趣。

看他，哦，還戴著一副眼鏡，十分斯文。雪白的臉年輕英俊非凡。

她站到外面來，想看看那些小松苗。

這些松苗是掉落在地上的小松籽發芽後培育出來的嗎？可惜她的英文不足以支撐她問這麽專業的問題。

栽樹的美國帥哥把她當透心涼的空氣，頭都沒擡。他奮力地扒坑，再一一放進花盆，再培土，速度快，動作熟練，流程一模一樣。

小花園的十棵雪松栽下去了。

帥哥園丁站起來，退後幾步，看了又看，居然不滿意，把其中的兩棵雪松盆景扒出來，重新用鐵鍬挖坑，一切操作重做。

小公園中間的這塊是中心景觀，是圓形的，直徑五六米，雪松盆景只占一小塊，但因為是緣邊上一塊栽下去的，園丁帥哥覺得邊上的盆景擺放的弧度不夠。

梅斐妮看了一會，又進了公寓，外面太冷了。

她是個心慈的人，她出門的本意是想請園丁小哥是不是進來喝杯咖啡，結果人家睬也不睬，視若無睹。而且，梅斐妮不了解美國人，是不是有規定不允許進公寓享用一杯公家的咖啡。

作罷。

帥哥園丁又去路邊栽一長溜的雪松盆景了。

唉，就在溫暖如春的大廳裏，梅斐妮一轉身看到了檸檬。

借宿在四樓李老師家的檸檬下樓了。

瞧她容光煥發的樣子。

“阿姨，我有一單生意要出車去了，改天來拜訪你。”

“啊，今天還要開車啊，路上註意安全，方便的話就來家裏。你開車我也不能隨便打你電話，你自己記著來家裏。”梅斐妮少不了與檸檬多聊了幾句，這才去拿廣告宣傳冊與報紙。她特地拿了那張有屋頂維修的宣傳冊，她每天要在微信發圖片的。

電梯門開了，啊，穿著紫紅色高領毛衣的李老師從電梯裏走出來。

梅斐妮遇見熟人，招呼道：“李老師早。”

“妹妹早。”李老師說道。

“李老師這是要去買菜？”

“是呀，孫女今天要回來，明天要上學了，因為跟她父母去夏威夷度假呀，已曠課兩天了。”

“他們都要回來了呀，你還要買菜做飯，李老師辛苦。”

“買菜做飯，接送孫女都是我，他們白天上班，下班又遲，就是休息天在家，我那媳婦什麽都不會做喲……”李老師推著一輛很重的購物車，向大廳走去。

梅斐妮折進茶水間，她要帶一杯咖啡回去。

剛沖泡好咖啡，李老師進了茶水間。

“妹妹呀，我跟你說個事……哎，不知道應該不應該說……”

“什麽事，李老師？”梅斐妮一手拿廣告紙，一手端著咖啡，她急著要回去了，家裏大的小的應該起床了，早上時間寶貴。

“看你也忙，我不耽擱你。你家那個親戚呀，好像對我家對面的人感興趣，跟我打聽也就算了，早上去敲人家門，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。”李老師仿佛有一肚子的話要說。

梅斐妮一時也不知道她要說什麽，要說多久，遂笑著說：“昨晚真的打擾了，她是我女婿的朋友，昨天雪下得太大，她開著車去諾福鎮，這太遠了呀，多不安全。給你添麻煩了……”

“不客氣的。”李老師推著車轉身走了。

梅斐妮上了樓。

施睿弄好了早餐，煎了雞蛋，烘了兩只臺灣榴蓮酥大餅，拿了兩杯鮮奶放在桌上。

通常施睿負責做陸伊檀與他自己的早餐。梅斐妮喜歡吃煮雞蛋與小米粥。中國超市有中國產的山西、河南、陜西等地的各種小黃米。

上午施睿在家上班。陸伊檀看看書，帶帶孩子。梅斐妮不用做飯，施睿說他叫了外賣，要了兩只披薩，大家都歇歇。

上午10點，陽光燦爛，晴空萬裏。屋檐滴水，小鳥來陽臺問候。

“明天氣溫到零上了。”伊檀說。

“天氣快暖和了，4月中旬氣溫可以到攝氏20度。”施睿說道。

“春天快來吧。”伊檀在屋子裏轉來轉去，她近來經常瞎轉，不知道轉的目的。

吃過早飯，梅斐妮裹著厚厚的羽絨衣，戴著帽子，穿著美國產的迷你唐卡長筒UGG出了門。

B城的雪像玻璃一樣透明，在陽光下閃著尖銳的光芒。陽光下面並不冷，雪景很美，處處都像童話世界一樣美。空氣濕潤。天空中有海燕在盤旋。

梅斐妮步行了20多分鐘到JOBLOT的日雜店，發現這裏雜物堆積如山，花盆放滿了十幾個高大的貨架，那一長溜景泰藍的花盆，不用看一定是中國制造……廉價的眼鏡架便宜到讓人不相信所看到的……看牌子，幾乎都是中國貨。不來美國不知道中國強大、富裕，全方位的強富美高，經濟騰飛到不像話的高度。

從JOBLOT店出來，梅斐妮步行到地鐵另一側的中國超市去。

古樹。藍天。空氣清爽，沁人肺腑。

梅斐妮過鐵路高架橋，擡頭看了看天，一絲雲都沒有，只有寂寂的墨蘭。

走了半小時路，她渾身冒汗了。

到了中國超市，在這個店，她發現什麽樣的中華滋補品都能買到，西洋參全是中國臺灣產。

有一對中國來的夫妻正在購買西洋參，新期間，西洋參大打折，買一包一磅的送一包一磅的，而且，價格真的是匪夷所思的便宜。

在櫃臺邊有一個臉色偏黃的瘦弱男人，在冷眼看這對想買大量西洋參的夫妻，看了一會，張琦憋不住，上前道：“美國人不相信中草藥，西洋參就是草根。草根有什麽治病作用美國人並不太相信。臺灣地區很多人來美國較早，他們發現華人喜歡中草藥，更相信人參或靈芝是仙草，那麽，臺灣人就在美國南部圈地種人參，超市裏的西洋參是臺灣人種的……”

“也是呀，袋袋上全是繁體中文字。”女的說。

“不管是臺灣人種的，還是美國人種的，我們總歸要買的呀。”男的說。

一般躍躍欲試要購買西洋參的，都是剛到美國探親或旅游的祖國大陸人，腰包鼓，重養生，買了送人送禮。

梅斐妮沒有買西洋參。

梅斐妮嗓子有點不舒服，她買了一瓶臺灣產的羅漢果枇杷糖，成分有：有枇杷、玉竹、羅漢果、甘草、金銀花。

等她步行到公寓，快中午時分了。

那個帥氣的園丁還在。

雪松栽好了，年輕英俊戴著近視鏡的花匠沒有進公寓大樓的門，隔著一道玻璃門，裏面就是大型的咖啡機，有熱飲、各種咖啡和開水，隔壁就是restroom，可以洗手。但花匠滿手碎木屑與泥土，只搓了搓手就離開了。

一排排傲驕的小雪松迎著陽光，生機勃勃，仿佛它們就應該生長在那裏。

梅斐妮剛進門幾分鐘，叫的披薩外賣就到了。

陸伊檀做了一道牛肉粒西湖蒓菜胡椒味的濃湯。

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，仲娜寶寶剛出了幾顆牙，她抓著披薩餅的邊角料，吃的津津有味。

牛肉蒓菜羹味道不錯，一家人吃著簡單但美味的午餐，聊天。

施睿話特別少，家庭話題基本上由陸伊檀發起。

她還在對熹珍一家在佛羅裏達的航海及夜裏釣螃蟹非常向往。

施睿幾次想講他工作的事，經過一天又一天的醞釀，他決定還是留在B城，新的工作就在他讀研究生的大學校園旁邊，離現在的公寓很近，不用開車，可是陸伊檀卻興致很高地聊熹珍一家的度假。

梅斐妮也很感興趣，她開口問：“是權叔帶他們航海嗎？”

“是啊，媽，你知道嗎？可八卦了，熹珍的媽媽真的是高女士，這個權叔在大學時一直在追求高女士，沒有成功，你猜怎麽著，權叔後來脫離了體制，給一家大企業當老板，狠賺了一筆，我一會給你看他家在坦伯的別墅……”

施睿表示睥睨，無奈地搖頭。

梅斐妮搖搖頭反對說：“這個可不好，佛羅裏達那麽大，熹珍他們一家不應該去找什麽權叔度假，再好玩也不應該去。”

陸伊檀放在手機，說：“母親大人，我也覺得這樣不好，可是，熹珍不這麽想，哈……”

梅斐妮繼續說：“還有檸檬，這女孩有心眼，她在四樓李老師家住了一晚，早上居然去敲對面人家的門……”

“啊？”施睿與陸伊檀同時表示驚訝。

這一聲“啊”不要緊，把正在啃披薩邊皮的仲娜嚇得一抖乎，差點哭了。夫妻二人趕緊哄女兒開心，小家夥不明就裏，糊裏糊塗地又笑了，搖搖頭得意地又開始啃披薩。

陸伊檀笑著說：“施睿，我說的呀，答案在這裏呢，她為什麽老是往我們公寓跑，還以為她單戀某人呢，原來是公寓單身貴族多呀。”

梅斐妮又盛了一碗湯，說：“鬼丫頭，太心急了。”

“目標準確，行動有力，是個人才。”施睿壞壞地說。

“不僅僅是人才，還是人精。我看有戲。”梅斐妮也幽了一默。

“檸檬條件也很不錯呀，身份又沒有問題。”伊檀說。

“身份，她是什麽身份？”梅斐妮問。

“美國籍呀，她前段婚姻嫁給了皮特，人家可是美國土著……正兒八經的。”伊檀鼻子裏哼哼的。

“又是什麽身份！我也未必看得上什麽美國身份。”梅斐妮低聲嘀咕了一句，仿佛是跟自己置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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